Monday, January 22, 2001

鑒證專家的困境

不久前,唐代大書法家懷素的《食魚帖》在北京拍賣,竟然賣不出去。據說底價只是人民幣六百萬,而我和其它朋友的估計,應該值一千萬以上。懷素(七二五——七八五)大名鼎鼎,而《食魚帖》是他的名作之一。他的書法作品早就不能在市場上找到。如今《食魚》跑出來,怎會受到這樣冷淡的待遇的?



一些例子可以說明《食魚帖》的不幸。該作品的底價不到美元一百萬,這個價錢只能買到一幅梵高或塞尚的平凡之作,而梵、塞二師只是百多年前的人。近人張大千、傅抱石的畫作,越美元百萬的有的是,而在中國的文藝歷史上,這些名家是不可與懷素相提並論的。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食魚帖》為什麼賣不出去?市場上有兩個解釋。其一是該作品屬國寶,不僅不准出口,而又只能是國內機構才可以在拍賣中競投。這個解釋不可信。以國內機構的名義購買,存在國內,拍賣價格超越人民幣一千萬的作品時有所聞,而懷素的《食魚帖》可能是國內拍賣開始以來最重要的作品。(君不見,一件據說是清代圓明園的奇醜銅獸頭,在港拍賣越千萬,然後帶進國內去。)



第二個解釋,是兩位有份量的鑒證專家說該帖不是懷素手書的真跡——一位說是唐人所摹,另一位說是宋人所摹。大家同意的有三點。一、拍賣的《食魚帖》就是那出版過無數次的《食魚帖》。二、該作品不是近代的摹作,而是一千年或以上的。三、該作品雖然有被填補過的痕跡,但不是雙怪嗟母粗啤



我個人的觀點,與另一個懂書法的鑒證專家的觀點一樣,認為《食魚帖》開門見山,是懷素之作無疑,假不了。我自己的分析是這樣的。一、當年沒有今天的影射印摹科技。二、臨摹是可以的,但臨摹草書臨得以假亂真,談何容易!臨摹楷書可以亂真,行書甚難,而草書差不多是不可能的事。三、《食魚帖》的用筆與結字,擺明是懷素。要是有人能寫得以假亂真,這個人大可自立門戶,名留青史,但我們沒有聽過有這樣的另一個懷素。



宋人米芾的行書,獨步天下。但米芾之後有另一個宋人,名叫吳琚,寫米體寫得難分真假,其書法功力不在米芾之下。吳琚自立門戶,要是他的作品今天在拍賣行出現,數百萬元人民幣一幅是相宜的了。



鑒證中國的文物的確很困難。我自己因為要研究討價還價的行為,在鑒證文物的困難上下過功夫。我曾經打趣說,鑒證的專家大約有三級。初級的喜歡說假、假、假,因為這樣說會提高身價,誠「專家」也。中級的倒轉過來,喜歡說真、真、真,因為中級專家見得比較多,知道仿造得難分絕不容易。高級的在中間落墨,常說不知道,或不敢肯定,因為高級的見得最多,愈多愈糊塗,意識到鑒證文物實在困難。



我認為在中國文物的鑒證上,今天在國外的專家大都是上文所說的初級人物,是凡物皆假的那一類。我的主要證據是二十多年前英國牛津大學發明的熱釋光鑒證法,以此法與專家的鑒證比較一下,前者常說真、真、真,後者常說假、假、假。



熱釋光這個玩意,有不少困難,但其理論邏輯絕對一流。此法只能驗證陶瓷文物,量度的是多久以前一件陶器或瓷器被火熱達攝氏四百五十度以上。那是說,要是你將一件二千年的陶器放在焗爐內,把溫度升至攝氏五百度後,熱釋光的驗證就會說是新造的了。



熱釋光的驗證程序相當複雜,而有些結果是有疑問的。但有一點很明確:如果驗證程序做得正確,那麼結果說是古老的就應該沒有疑問。(前些時美國的《華爾街日報》說X- 光可誤導熱釋光而復古,但專家不同意。)熱釋光的驗證近十年來在世界各地很盛行,其效果使傳統的陶瓷鑒證專家很尷尬。



舉一個例,我的太太在上海的街旁跟一個小販購買了一件近於瓷器的人物造像,高約一呎,其藝術品味絕佳,分明是師級之作。這造像的皮面鮮得發亮,毫無破損,而像之手持一瓶,瓶上站小鳥,小鳥雙翼張開,破損甚易,但也是完整無損的。怎樣看,這瓷像也是新造的。



我說是一千六百年前造的。朋友們聽得哈哈大笑,其中一位曾在北京上過正規的鑒證課程,肯定該造像是今天的產品。大家各持己見,到最後握手賭三千港元,那是熱釋光驗證的費用了。驗出來的結果,是一千六百年。



不要以為我是個鑒證專家。不久前朋友給我看一隻三彩駱駝,我說是唐代的。殊不知驗證的結果,是二百年。怎麼可能呢?書中記述,二百年前的清人認為唐三彩是不祥之物,避之惟恐不及,怎會在那時複製呢?去年到北京幾家大學講話,順便拜訪黃永玉於「萬荷堂」。永玉是古物大方家,他說近今的計算機科技確實厲害,仿造瓷器可以假亂真。他拿出一個元朝的青花瓶,說是他的朋友仿的。我認為該瓶是元青花無疑,非仿也。



三年前國內某大博物館的商場內有幾件細小的「古」玉琮出售,說明是現代仿造的,我說是五千年前的。四年前,另一間博物館有青銅器出售,說明是仿的,我說其中兩件是戰國的。



朋友,你相信熱釋光?相信專家?博物館?黃永玉?永玉的計算機朋友?還是相信我?可以這樣說吧,先進的科技把鑒證文物搞得一塌糊塗。不是因為科技沒有幫助,而是只幫一部分,因而起了混淆。



試想想吧,先進科技之前,傳統的專家說怎樣就怎樣。就算專家們錯的多,對的少,又有什麼關係呢?只要大家相信專家的話,是真是假對市場半點影響也沒有!

Thursday, January 18, 2001

江郎才盡

有點後悔幾年前沒有答應《蘋果日報》寫副刊。每天只寫四、五百字,隨意下筆,談天說地,總不愁沒有話題。自己沒有嘗試過的事,胡亂地這樣說,不免開罪副刊的各位大師了。隔鄰的飯,人家老婆,似乎永遠可取一點。副刊短文比較容易寫的觀點,可能大錯特錯,但我有這樣的感受。要寫一篇近二千字或以上的文章,有內容,有論點的,實在困難。要找到一個可以發揮一下的題材絕不容易。十七年來,我寫過六百篇,算是個小奇跡。



想深一層,那應該是個大奇跡。這是因為有好些我喜歡多寫的題材,讀者不多,就不便多寫。這不是要譁眾取寵,而是在非專業的大眾刊物上發表,寫稿的人總要對刊物的老闆有一點交代。這些年來,刊物的老闆或編輯對我手下留情,怎樣寫也照登無誤,我是感激的。昔日《信報》的林山木,《香港經濟日報》的馮紹波,《資本》的鄭經翰,《Recruit》的張玿於,與今天的黎智英,都給足我面子。



「面系人地俾,架系自己丟!」我寫稿的困難還是我自己。我不知道山木每天長篇大論是吃了什麼靈藥的。聽說阿康每星期寫兩篇要叫救命,肥佬一篇也要撞頭埋牆!我自己的秘方,是實行慢性自殺——寫時要抽煙。



想到一個值得寫的題材,但不可以長篇而大論的,怎麼辦?告訴你吧。起筆要瀟灑一番,東拉西扯,先拖它兩三百字。記著,要拖得瀟灑,最好是才氣縱橫,好叫讀者不知道你是搜盡枯腸,希望他們會讀下去。



一入正題,就要望天打卦!正題總要寫千多字,若這時你還刻意地拖長來寫,就很容易露了底,整篇文章就廢了。寫呀寫,寫到要說的快說完了,一數稿紙,還差兩頁,一身冷汗,就要來一招無中生有。好些讀者朋友說,我的文章最精彩之處,是毫無先兆地一下子轉換了題材!這就是無中生有,是瞞天過海的第二招。



我要說的江郎才盡,是指找不到可以成文的題目。這「才盡」不是指永遠才盡,而是在一段時期想不到題材。有時彈盡援絕,無計可施,但卻時來運到,靈機一觸,想到了一個大好的題材,舉一反三,一連寫成幾篇比較滿意的文章。不久前,我突然想到寫《成就早遲論》。執到寶,因為我跟著寫《成就的界定》、《傳世的思想》、《什麼是想像力》等,都是由《早遲論》引發出來的。



《早遲論》有點新意,因為以天分、經驗、感情這三項來論成就的早遲,沒有誰談及過。稍有新意,思維就可以天馬行空一番,多帶出三篇其它文章算是少的了。我以為上述的四篇文章合併起來,有機會傳世。



上文提及,有些題材我很喜歡寫,但因為讀者不多而不便多寫。這些題材是什麼不能告訴你,因為黎老闆若知道,我就不容易久不久交一篇出去。經濟學的文章我當然可以寫之不盡,但過於學術性的,多寫就與《壹週刊》的風格有所出入。董才子說《蘋果日報》不怕全是學術性的,我就替他們寫《經濟解釋》。



評論時事的題材,差不多任何寫手都可以寫之不盡。但我有兩個困難。其一是我很少讀報章,也少看電視。其二是香港的時事往往使我反感。不喜歡的可以下筆評論,但有反感的,寫來不舒暢,不寫算了。還有一點是,時間性特別強的文章,很難寫得有存在性。



本來是才高半鬥,但因為各種約束,我變得連小半斗也沒有。阿康「八卦」,評論時事還要叫救命;肥佬不僅不滯於物,且不滯於人,也要撞頭埋牆。這些消息使我高興萬分。難道他們之才比我先盡乎?若如是,我又要瀟灑一番了。



不久前我想到一個主意,多點旅遊,寫些過癮的遊記,或可解除江郎的困境。我對中國的文化歷史下過工夫,多到神州大地走走,題材應該俯拾即是。前些時發表的《赤壁行》就是例子。問題是自小逃難,跟又遠渡重洋(一九五七年時,出國留學也是逃難式的),使我對旅遊厭倦了。



我本來可以寫歷史,且自信可以寫得別開生面。去年底我以《驚回首,感慨話千年!》為題寫了四期,沒有參考書籍,只憑記憶。殊不知一位年青讀者來信,指出我寫的鴉片戰爭之後的史實有錯漏之處(結集時作了修改)。真麻煩,人老了,記憶就棄我而去。寫歷史,總要參考一些書本吧。但我棄書三十年,六根清淨,不應該再染紅塵了。我也想過評論文學,但細想之下,評文學所需的記憶力,比寫歷史更甚。



如果我不是什麼教授,或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以筆名下筆,可選的題材就廣得多了。既然那麼多讀者來信稱我是個鬼才,我當然可以寫怪論。林振強的那一種我寫不出來,但昔日哈公在生時,就曾屢次邀請我跟他一起「怪」一下。難道哈公是識英雄,重英雄乎?



寫到這裡,阿康給我電話,說他跟一位專家詳談過,結論是在香港要推行學券制,困難重重,無可救藥云云。連一個多年來鼓吹學券制的人也扯起白旗,其哀可知也。



十九年前我就為如下的問題想了幾個月:一個極劣的體制,對社會整體為禍不小的,可以持久地存在。那是為什麼?後來我找到答案,在八二年發表了《中國會走向「資本主義」的道路嗎?》那本小書,準確地推斷了中國會走向私產及市場的路,也準確地推斷了中國的國企特權會是最難清除的。



今天晚上感到江郎才盡,無可奈何,就以之為題過一關。

Thursday, January 11, 2001

令人頭痛的唐詩三百首

好些讀者知道我的中文是背回來的。這些年來,其中不少要求我把值得背誦的詩、詞、古文等選出來,輯而成書,好叫他們或他們的子女能依樣地背誦一下。選文背誦很重要,好的不容易選,而選壞了則弄巧反拙。記得四十多年前學英文,要選文章背誦,在朋友間左問右問,求教有什麼值得背的。



談到中國的詩、詞、古文,我想,背不背是另一回事,但選出佳作輯而成書倒有意思。這類的書籍在市場上多如天上星,多一本不多,少一本不少。既然認為自己的品味有獨特之處(其實每個人皆如是),選輯一下可能有點滿足感。



首先要說的,是中國的詞我不敢染指。不是因為我對詞不熱愛,而是龍榆生一九五六年在上海出版的《唐宋名家詞選》,高不可攀,令我見而生畏。詩與古文呢?可能還有可乘之機吧。



我於是想到重選《唐詩三百首》。該書是一七六三年一位別號「蘅塘退士」的人編選的,二百多年來,不同的版本數以十計。原來選輯的唐詩大約三百一十首,有些版本較少,但內裡的詩大致相同。這本書好而重要:它把唐代一項重要的藝術文化普及地推廣了。



問題是藝術的品評會因時而異。舉一個例,四十年前我讀歐洲的藝術歷史,畫家重要性的排列,與今天的很不一樣。以法國的印象派來說,Renoir 當年很重要,今天就似乎不怎麼樣了。另一方面,名氣大升的有Cezanne 、Modigliani 等人。藝術畢竟是要受時日的考驗的。



以我們今天的品味來衡量蘅塘退士的《唐詩三百首》,有好些地方值得商榷。首要的是李賀的詩該書一首也沒有!今天看來,怎樣說這也是大漏。其它比較次要的,是杜牧的詩太少;韓愈之類的詩品太多;李白與杜甫的一些精品,竟然不入圍,而入圍的有些算不上是上選之作。還有其它可商榷的,不能盡列了。



提到韓愈,我要發點牢騷。這個「文起八代之衰」的名家是個八股佬,與我的品味格格不入。然而,在《古文觀止》那本名著中,他的古文數量竟然多於蘇東坡的(二十四比十七)。不是我刻意低貶古人,而是時代有了很大的轉變。



幾星期前我試行重選唐詩三百首,第一回選出來的佳作只有一百八十首,把我嚇了一跳。大名鼎鼎的唐詩,首選的怎可以那樣少?我事前以為可以首選四百,然後淘汰一百。淘汰容易,要加上去就困難了!我於是坐下來,細想出了什麼亂子。



我想到的第一個解釋,是唐代之後,有很多以唐詩為范的詩寫得非常好,其中不少絕不在唐詩的佳作之下。我是今天的人,讀過的詩當然包羅萬有。選唐詩,我不經意地以唐後的佳作與之相比。這樣一來,唐詩就變得難選了。



第二個解釋,是選唐詩我不想集中在幾個詩人上。這是個大問題,帶到我要說的第三個解釋。那就是整個以詩知名的唐代,算得上是偉大的詩人實不多:我數不到十個。



毫無疑問的絕頂高手,依我的排列,是李白、杜甫、李賀、杜牧、王維、白居易,一共六個。再數下去應該是李商隱,第七個。再下去可能是元稹,第八個。之後你怎樣選?我會考慮放進王昌齡。那一共是九個。再下去的不是不好,而是偶有佳作之輩,非大師之類也。



我把李白放在杜甫之上,與一般專家之見不合,是因為我覺得李白的詩比較天真自然,而其才華不可方物。當然,杜甫的律詩是無與倫比的。高舉李賀,是受到毛潤之與舒巷城的影響了。李賀的缺點,是詩寫得太深。然而,這個二十七歲早逝的天才,寫詩的想像力無疑是古往今來第一人。讀李賀,想到美國天才詩人愛倫坡。我歷來高舉愛倫坡,但相比之下,李賀勝。除了李賀,我認為杜牧也是一個不幸地被低估了的大詩人。他有兩點過人之處。一、論詩意,沒有人勝得過杜牧。二、以中國詩中最常用的七絕而言,杜牧排第一,不需要爭辯了。



寫到這裡,我不由得想到自己的專業那方面去。經濟學是一門以選擇掛帥的科學。基本的經濟原理只有一種,叫作價格理論(Theory of Price )。價格理論有另外一個名稱,叫作選擇理論(Theory of Choice )。在經濟學上,找尋選擇對像需要費用,但選擇的本身一般是假設不需要費用的。



你要橙還是蘋果,要咖啡還是茶?放在你的面前,選擇甚易。但要是我把幾個美人放在你的面前,准你免費選其一,那你可能花幾天工夫也拿不定主意。



我們今天選詩是不用付出多大代價去找尋的。五千首唐詩放在你的面前,要選三百首,你怎麼辦?胡亂選的算不上是選,要選得似模似樣,你要付出很大的代價。你先要對唐詩的整體有所認識,要考慮各種衡量準則,要研究每首詩的含意及可能不同的解釋,也要設計一個組合。



這好比你要購買一部照相機。跑進商店,琳琅滿目,可選的照相機數以十計,你怎樣選?要選得自己適用,你要知道不同照相機的性能,要明白自己需要相機的用途,也要考慮價格。若你真的要嚴格地選得稱意,那你就要花上一年半載的時間去作研究。簡單的就是去問懂照相機的朋友了。這樣做,可不算是你自己選擇的。



一九八三年我發表了《公司的合約本質》,其中一個要點,是一個顧客若真的要明白自己購買的每件物品其中的每一零件,窮畢生之力也不可能做到。這使一件物品的零件,分開訂價費用太高,於是有好利之徒站出來,把零件組合而訂一價,省卻了訂零件多價的費用。好利之徒要有一個機構才可以這樣做。這機構就是公司。

Thursday, January 4, 2001

書法十變

書法是一種視覺藝術,是比較奇特的:沒有畫面,而文字的內容不重要。沒有畫面,是指沒有物體為依歸。美國二十世紀的一些抽像大畫師,J. Pollock 、W. de Koonig 、S. Francis ,還可以加上我們的趙無極等,其畫作的哲理就與中國的書法差不多完全一樣。有兩點略為不同:其一是書法沒有色彩,其二是書法要讓識者能把字讀出來。那是說,中國的書法比西方的抽像畫作有較大的約束,所以困難程度比較高,要多求變化。



抽像藝術的主旨,是化能量為視覺(Energy made visible );書法的主旨是把感情以筆墨表達出來。兩者說的是同一回事。能量是奔放的感情,而書法要講震撼性。排山倒海的感情表達,不一定是狂放的。五代楊凝式的書法有時寫得很靜,如怨如訴,感情來得純而真,其表達的能量數世紀一見。



沒有物體畫面及故事內容的藝術,表達感情主要是靠變化,中、外皆然。因為感情是多方面的,變化愈多愈好,但不可以亂來。可取的變化有規律,因為人的感情有內心和弦的規律。這些規律是藝術的真諦。我曾經說,以規律而言,莫扎特的音樂與中國的書法是如出一轍的。



書法的變化大致可分十種,要掌握就先要學用筆、用墨、用紙,要多看前人的作品,也要多用腦去想。有了這些基礎,體會到變化的規律,下筆時就心手兩忘,情之所至,意之所之,寫得怎樣就怎樣。好書法難於上青天!



且讓我大略地談談書法的十種變化吧。行、草可以容納最多的變化,所以這些是從行、草那方面看的。



(一)大小



三個同樣大小的字,筆劃的粗細與多少差不多的,若相連在一起,整幅書法就廢了!通常來說,少劃的字寫小,多劃的寫大,但反過來的例外偶有奇效。每個中文字有多種寫法,一個書法家要記得三幾種。這對大小的變化很有幫助。



(二)粗細



指筆劃的粗細,是提、按的變化了。提按是用筆的一個重點,因為要一氣呵成,書者不能每寫一筆就到墨硯上整理筆毛。按下而粗寫,筆毛八字打開,跟提筆細寫要練得筆毛會自然地收合起來。純羊毫的筆毛最軟,下按最易,但提筆時筆毛因為不夠彈性而收合最難。毛愈軟,變化愈多,但用筆是比較難學的。要提按自如,用筆要做到八面出鋒。



(三)寬緊



作畫既要密不通風,也要寬可跑馬——書法也是如此。一個字的結構要有寬有緊,或一個字寬一個字緊。有時書者可把兩個字作一個字寫,寫得緊緊的,再下去就突然寬敞起來。不僅上下要有寬緊,左右也如是。寫了一行,下一行要看上一行而變。其它的變化也是要上下左右一起顧及的。



(四)左右



書法常談的行氣,不是指一行寫得夠直,而是指字與字之間的連貫氣勢。上佳的行氣,可以寫得忽左忽右,好像醉酒行步似的。書法的字可以分開來讀,但卻不應該分開來寫。(就是字與字之間有大距離,也要寫得有連貫性。)書法要整幅看,所以下筆時的意識,是忘記字與字之間的分離,好像是畫一幅抽像畫作似的。能做到這一點,忽左忽右的困難就解決了。



(五)濃淡



這是今人勝前人之處。前人所用的墨色一樣,今人有寫得忽濃忽淡的,大有佳處。濃淡的寫法是水墨並用,而墨的質量就變得不大重要了。有時單蘸墨,有時單蘸水,有時先水後墨而後寫,也有時先墨後水而後寫,效果各有不同。過時而壞了的墨叫作「宿墨」,某部分的墨與膠分離,有沉澱,寫來大有奇趣。中國產的墨汁過了三幾天就變作「宿墨」,奇臭!日本的墨汁永遠不臭,但要等好幾年才有「宿墨」之效。我有三十瓶藏了四年的日產墨汁,成為壞了的「宿墨」,珍品也!



(六)潤枯



「潤」是多墨濕筆;「枯」是少墨干筆。少人知道的是把這二者用到極端會有很好的效果。這是明末清初書法大師王鐸發明的。二者用到極端,潤的化開來以至筆劃不能分辨,枯的要細看才見墨跡。王鐸有好些精品,是每蘸一次墨寫到全幹才再蘸墨。要把潤枯極端化,有兩個重要的法門。其一是極潤而刻意地要墨化開來時,手的動作要把筆劃交代得很清楚——這樣,化墨而不辨筆劃,觀者還可以感覺到字意。其二,用筆要非常老到,否則一到枯筆筆毛就散亂了。宣紙有生、熟之分,也有半生半熟的。要增加墨的變化一定要用生紙,越生越好。生紙難用,但筆用得好就沒有困難了。



(七)快慢



書法是要有節奏的,寫時筆鋒好像是在紙上起舞。快筆剛健,慢筆婉約。時快時慢要有像音樂的節奏,而在快與慢的交替中不要稜角分明,以至有斧鑿痕跡。慢筆比快筆難。寫得好的慢筆,有很自然的波動,是足以扣人心弦的。



(八)狂靜



所謂動若脫免,靜如處子,上佳的書法也如是。「狂」不一定是指狂草——行書草寫也可以寫得很狂放的。有時狂寫是胡亂地寫幾筆,亂來一下,可有奇效,但這種寫法只可偶而為之,常用就變得真的是亂來了。從狂轉靜,可以漸變,但有時一下子狂、靜分明,感情的表達會使觀者喘不過氣來。



(九)真草



「真」是指楷書或看得分明的行書。全用楷書變化很少,不可取也。行、草並用是上佳的書法形式中比較容易表達感情的。純用行書不容易寫得好;純草也不易,但比純「行」易一點。在真、草之變中我最欣賞那據說是顏魯公所寫的《裴將軍帖》。這個名帖用上隸、楷、行、草各體字,是窮「體」變之道也。



(十)危安



以書法表達感情,若要增加震撼力,字不妨寫得「險」一點。險而不怪,是米芾說的。危而安,是孫過庭說的。以「中」字為例,垂直的一豎可以偏左,更好是偏右,若在中間就少了險意;那一豎可以上長下短,也可以上短下長,若上下一樣,就因為過於平穩而把字寫「死」了。「小」字的左右兩點是不應該對稱的。把「小」字右面那一點寫開些,增加了該字要翻轉的動態,跟的字撫而安之,就是好書法。



上述的書法十變,是意圖以一個整數來分析感情的全面表達可以有的變化。但學書法不要墨守成規。天真自然的感情流露,一下筆就禁不住不斷求變。意之所之,變得有人類內心和弦的規律,哪管是十種還是八種,又或是哪一種?好書法就是好書法,是用不著分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