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April 6, 1990

艾智仁(四~六)

(四)

旁聽生不能發問——我是不甘於接受這一事實的。我知道從課室到艾智仁的辦公室要走幾分鐘路,於是就打這幾分鐘路的主意。第三個學期,我選了近門的座位,下課的鈴聲一響,我隨即衝出去,在他身旁一邊走一邊提出我已準備好的問題。他的回應,是問我有否讀過某些有關的文章。我說沒有,他就不再多說,急步而去了。

這樣,他逼使我在發問之前,先作充分的準備。一想到不懂的難題,我就到圖書館搜集有關的數據,通宵達旦地翻閱,將題目改了又改,發覺尚有不明之處才去問他。他反問有關的讀物時,我對答如流,指出每篇文章的缺點,他於是點點頭,打開辦公室的門,請我進去。由於我對問題下過功夫,無事不登三寶殿,他通常不容易解答我的「質疑」,坐下來想想就總得花一小段時間了。後來我可以在其它時間到他的辦公室去找他,使不少同學羨慕。

有一些問題,我曾與艾智仁研討過很多次,也有一些直至今天我們還是沒有滿意的答案的。這些問題都很淺。什麼是失業?實質利率從何量度?在有競爭的市場上,為什麼買賣雙方會討價還價?為什麼香港房地產經紀的佣金比美國的低那麼多?為什麼在日本的餐室,顧客不給小費?……這些淺題目,在經濟學上很重要,因為如果有了一個可取的答案,就可以一般化,推展到很多其它的事情上去。即使今天,任何人能邏輯井然地解答兩三個這樣的問題,就可見經傳了。

一九六四年我開始寫論文,導師當然是選艾智仁與赫舒拉發。每選一個題目,他們都很高興,但由於資料不足,自己知難而退。題目於是一改再改,改了好幾次後,他們對我有點失望了。六五年夏天,我決定暫時拋開論文,從事攝影六個月。六六年初捲土重來,過了幾個月鑽圖書館的生涯,在該年四月決定了論文的題目:《佃農理論——引證於中國的農業及台灣的土地改革》。

我苦思三日,寫下了十一頁紙。那時我在加州的長堤大學任教職,將這十一頁初稿寄到加大去,他們訂了集會研討的日期,是一個星期一的下午,五時開會。該日赴加大之會,只見很多教授都在座。我還未發言,他們讀到我稿上第一頁所作的六個結論,都一致認為我全盤錯了。我不知從何說起,而他們大家開始爭論,一爭就花了個把小時,我好不容易才說服他們不要管那第一頁,讓我由第二頁說起。

第二頁花了三個小時,每一句我都要答辯,詳加解釋,而在座諸君又互相爭論不休,真是一塌糊塗。直到晚上快十時了,艾智仁看手錶,跑了,其它的人接二連三地離去。餘下來的只有E.Thompson一人,繼續和我爭論。他是經濟學行內的一個怪傑,是個天才,但我無心戀戰。自己認為可以交得出去的論文初稿,兩年多來就只有那十一頁紙,如此收場,啼笑皆非,還有什麼可說的?

晚上十一時,我心情沉重,到加大鄰近的餐室去吃點東西,呆坐了一陣,終於鼓起勇氣打個電話給赫舒拉發,問他我是否應將題目放棄。他驚愕地回答:「為什麼放棄呀?我沒有見過那樣精彩的論文!」在駕車回長堤的路上,我是興奮的。我隱約地意識到教授們的爭論,是因為我「擊中」了一些重點。我後來才知道,佃農理論在我之前已有二百年的發展了。我完全沒有考查過前賢之見,只以為要解釋農業經濟,應有一個佃農理論,就自創了出來,殊不知其結論與傳統的相反。

早上回到長堤大學辦公室,知道艾智仁曾給我電話,我立刻掛回一個給他。他說:「你的幾個結論與我們所知的完全相反,像昨天那樣的爭論,不是辦法。你不用再來,等我在研討班上跟學生討論之後才決定好了。」此後,每隔幾天,關心的同學就給我通報,說他們找不到什麼錯處。三個星期過去了,艾智仁給我電話,簡單地說:「你可以正式動筆了;要準備用兩年的時間。」我說:「一年夠了吧。」「通常不夠,你不妨試試看。」

論文寫不到一半就獲得芝加哥大學的通知,給我一個獎金,要我到那裡去。我於是不到一年就將論文趕起了。後來我才知道,是杜瑪(E.Domar)教授將我論文的第一章寄給芝大的莊遜(D.G.Johnson)教授的。莊遜曾經發表過佃農理論,我在論文中對他的分析手起刀落。他確有大將之風,不僅不介意,還再三要赫舒拉發催我申請芝大每年一個的獎金。我見論文尚未完成,遲遲不敢申請,後來見過了期限,赫氏還在問我的申請信寄出沒有,就姑且照辦了。兩天後就收到芝大的電報。原來他們只看一章就定了獎,但要等我的申請信。

那一章,差不多不是我寫的!


(五)

聽到艾智仁准許我正式執筆寫論文,興奮之極。當時我在長堤大學任教的工作很沉重,每星期要教十二課。一個同事(E.Dvorak,是目前美國西區經濟學會的主事人)認為我的論文可大可小,替我緊張起來,在校內任何事情都維護著我,給我很多方便。我不停地工作了一個月,再三修改才完成了第一章,是關於理論本身的,大約四十頁,寄了給赫舒拉發與艾智仁。過了一個星期,約定時間,就到加大去見他們。

赫氏一見我面就大加讚賞,把文稿交回給我,只見他修改了幾處,提出了一些問題。跟著,我興高采烈地去找艾智仁,他沒有說什麼,只把文稿交還給我。我一看,幾乎哭了出來。艾氏在我的原稿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小字,作了修改,提出質疑,每頁上滿滿的都是他的字跡,差不多把我稿上的「打」字完全遮蓋住了。在整章中,我的每一句他都不放過!

我望著他呆了一陣,說:「我已經修改過好幾次的呀!」「那算得什麼,我那篇關於功用的文章修改了不下二十次。」我很失望,轉身就跑。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桌前細讀艾氏的每一個質疑,每一處修改,越看越心驚,越看越佩服。我將他提出的每一點,經過深思後,反覆地考慮、「化解」,直到我消化了他的最後一個評語,覺得自己在學識上似乎升了一級,判若兩人。一看手錶,十七個小時過去了。我想起昨天在艾氏面前的失態,實在尷尬。於是拿起筆寫了一封信給他,內容大致是這樣的:「抱歉昨天對你沒有禮貌。回家後我用了十七個小時細讀你的評語,才知道山外有山。我答應你將盡力而為,相信《理論》這一章的第二稿會有進步。」

一個月後,艾智仁看了該章的第二稿,叫我去見他。這次他顯得很高興,將那修改得很少的文稿交還給我。我坐在那裡時,他站起來,望著窗外,彷彿自言自語地說:「我們都不懷疑你是可造之材,所以要苛求一點。你要知道,不管你腦子裡如何了得,文章寫得不清楚,在學術上就難有大成。讀了你的第二稿,將來替你寫介紹信時我可以說,你懂得怎樣寫明朗的文章。」

是的,我是從艾智仁那裡學到寫明朗的文章。這法門說來甚易:只要有一篇比較深入的、幾十頁的分析文字寫得清楚,以後寫任何文章都顯得清楚了!困難是,學寫的人要找到一個像艾智仁那樣的高手,肯不厭其詳地替你密密麻麻地下評語——這種際遇,是可遇不可求的。

在赫舒拉發與艾智仁的指導下寫論文,一年之中我學習到的,比此前在研究院的幾年還要多。上課、讀書、研討、考試等都是學習,但沒有機會運用。學而不用,自己所學的怎樣明白也不能真正地登堂入室。用上了,才會知道哪些理論其妙無窮、得心應手,哪些理論中看不中用。用得多了,就可將五花八門、複雜無比的理論簡化。真的,在今天,我聽任何經濟學者的學術講話,單看他理論的簡單程度與正確性如何,就可以很快地知道他有沒有老老實實地對理論的運用下過功夫。我跟老師們學寫論文最大的收穫,並非理論那一章,而是後來怎樣去運用它。

一九六八年,艾智仁到芝加哥大學訪問一年。那時我剛好在芝大,與他有更多的傾談機會了。某天午餐上談到一個問題,使我們後來在交易費用與公司組織這個重要的題材上意見分歧。我當時舉出下述的例子。假若有兩個人要搬運石頭下山,各自搬運的話,則每人每次可搬五十磅,加起來是一百磅。但假若二人合作,一起搬運,每次可搬一百二十磅。問題是,二人合作,每人試將一部分重量轉移到對方那裡去,所以結果會少於一百二十磅。然而,若合作中大家的「卸責」行為使重量低於一百磅,那麼他們就會不合作,寧可各自搬運。因此,合作搬運的重量必定是在一百磅與一百二十磅之間。在有競爭的情況下,這個合作搬運的重量從何而定呢?這也是說,哪一些局限條件能使我們求出合作的均衡點?

這個問題,直至今天還沒有答案。後來艾智仁從合作增產與卸責行為的角度,與H.Demsetz在一九七二年聯合發表了關於公司組織與經理監管的理論。今天在經濟學報上觸目皆是的「經理」理論文章,大都是由他們的大作觸發而寫成的。我和高斯(R.H.Coase)不同意他們的分析,認為以「卸責」為要點是走入歧途。我自己以不同合約的選擇來處理同一個問題,要到一九八三年才發表《公司的合約本質》。

從影響與普及那方面看,目前艾氏(合寫)之作比我的強得多。這可能因為他們的文章比我的早出十一年,先拔頭籌。我想來想去也想不到「卸責」這個概念有什麼用。人當然會卸責,但這只不過是自私行為中的某種表現而已。說人自私,又說卸責,豈不是重複了嗎?

在產權與交易費用這個問題上,高斯與艾智仁的貢獻是應獲諾貝爾獎的。艾氏雖被稱為「產權理論之父」,但他在這方面的主要影響,是課室上的口述傳統,以及他的學生或朋友把他說過的觀點寫出來成為文章。他自己當年在產權理論上較少動筆,看來大概是因為高斯在一九六○年奇兵突出,發表了那篇石破天驚之作,過不了幾年,「高斯定律」就有口皆碑了。艾智仁很大方,對高斯的鴻文極力讚揚,要學生們一讀再讀。

高斯獲諾貝爾獎的機會比艾智仁高。艾氏不介於懷,直言高斯獲獎比他更加值得。這一點,他的學生是不會同意的。



(六)

好些朋友要求我寫下我求學的事。這可不是因為我書讀得好,在學術上有些成就,而是這些朋友知道我在中小學時一敗塗地,連升級也有困難。不少人的學術成就比我大得多,但人們對他們的求學經歷卻沒有那樣感興趣。我想,上述的一些朋友有子女,其中有些子女讀書不成,或平平無奇,或朋友本身也想知道求學之道,所以就想到我這邊來吧。關於求學之道,曾經失敗過的人,真的可能比那些從小就考第一的或成績特優的知道多一點。單知成功,不知失敗,對求學的認識似乎沒有那麼全面。

由於我的經歷較為獨特,朋友向我問求學之道,應該比問我買什麼股票高明得多。一九八四年我為此發表了《讀書的方法》與《思考的方法》,很多學生閱讀。但朋友們還說寫得不夠,要我將自已屢敗屢戰的經歷寫出來,公諸於世。這差不多要我寫自傳了,那不成。折衷的辦法,是寫一些艾智仁和我的有關師生發展的經歷,但因為公余時間無多,我只能草草下筆,簡略地說了一些。

在這裡補充一下。我認為一個青年是否讀書之材,在二十五歲之前難以肯定。我二十三歲才算認真開始讀書,七年之後就獲得長堤大學的最佳教授獎,但在二十三歲之前,沒有誰會說我是讀書的材料。不要以為我是個例外。我起碼見過四個中學時讀書不成的學生,到了大學突飛猛進,變得神乎其技!我的一個姨甥,在香港的中學讀得還不錯,但進不了香港的大學,心灰意冷地跑到美國跟我一起,教了他一點法門,只六年就拿到了博士,現在是國際知名的學者了。也不要以為美國的大學容易讀,比不上香港的。香港與美國學術水平之差別,是毋庸細說的。

除了一些天生下來腦子有缺陷的青年——這些人少之又少,或是那些精神上有問題的不說外,我們實在不能對任何一個青年下什麼讀書前途的定論。父母的「家教」,朋友的影響,社會某種氣氛的感染,老師的墨守成規,考試的心理威脅,學校的教育制度——這一切,對學生往往起決定性的作用(其作用比學生本身的往往不知大多少倍)。數之不盡的天才被抹殺了。但要求學有所成——甚至有大成——是用不著什麼天才的。智商高低與學問深淺的關係不大明顯,而除了量度低能兒童外,智商本身不代表什麼。

我少年時在香港及大陸讀書不成,但其它環境卻打下了我後來求學的基礎。家中兄弟姊妹眾多,家裡人沒有時間管我,讓我有很多獨自思想的機會。抗戰期間逃難,在廣西一帶雖然生活艱苦,但見到很多不同的事,培養了我的好奇、求知的興趣。其後在香港的街頭巷尾結交了不少奇人異士,有下象棋的,有踢足球的,有唱粵曲的,有打乒乓球的,有打功夫的,有寫文章的,有吟詩作對的……。這些「三山五嶽」的朋友使我能在多方面發展,腦子變得靈活了。在佛山華英小學讀書不成,但有一位呂老師;在灣仔書院不成,但有一位郭老師;在皇仁中學不成,但有一位黃老師——這些老師沒有教我什麼,但他們沒有見我成績不好而看低我。這使我對自己有了自信。

能獨自思想,有好奇心,腦子靈活,有自信——就算不識字,其求學根基似乎比中學考第一的強得多了。我先到多倫多去補修一些大學預科,其實主要是學英文。語言不能速成,無話可說。一旦語言足可應付,整個中學的什麼歷史呀,地理呀,數學呀,一發勁,只不過是幾個星期的工夫。

以上都是不太難辦到的事。比較難的有兩點。第一就是求學要有所成,跟做任何事一樣,都要下一點決心。對讀書毫無興趣的,須有決心認真讀它一兩年,才知道自己有沒有興趣。我在多倫多時,某夜躺在床上想著什麼,突然決定試一試:究竟真正地讀書是怎樣的一回事。跟著到了加大,讀了兩年後,產生興趣,就不用管什麼決心不決心了。在我來說,開始時所需的一點決心,可以招之即至,但有些人可能難以辦到。所以我曾經說過,求學與不求學只不過是一念之間。

第二點——最後一點——是最難的了。求學要遇到明師。我屢遇明師,你說奇不奇?艾智仁只不過是其中的一位罷了。

艾智仁(一~三)

(一)

艾智仁(Armen A.Alchian)是我的老師。這個師生關係,經濟學行內很多人都知道。較少人知道的是,我沒有正式選修過他的課。我是他的旁聽生,重複又重複地旁聽了五個學期。這個師生關係的發展很有意思,我試把它寫出來,希望後學的人能知道某一種教與學的方法是怎樣的。

六○年代初期,洛杉磯加州大學的經濟繫在國際上不見經傳,但於今回顧,那時其實是如日中天。赫舒拉發(J.Hirshleifer)、普納(K.Brunner)、艾智仁當時都任職該校,是他們的全盛時期,鋒芒畢露,不過,我離開加大之後他們才真正舉世知名。跟我一起在研究院就讀的好幾位同學也是高人一等。當時我不知道,後來我到了芝加哥大學任職,見到那裡有口皆碑的「明星」學生,相比之下,就知道了。如今,這些舊同學都大有建樹。

我是一九五九年進入加大的,起先打算讀商科,但過了一個學期就轉攻經濟。在經濟繫上了幾天課,就聽到一些研究班的同學談及艾智仁的事。他們對艾氏肅然起敬,說他如何高深莫測。艾氏當時不教低班,也少在校園走動,我沒有機會見到他。然而,關於他的超凡本領,我時有所聞。有一次跟有名的Scoville教授閒談,說到艾智仁時,我提起聽來的有關艾氏出神入化的本領,他笑笑說:「沒有如此厲害吧,起碼他自己不會同意。但他可能是當世最優秀的價格理論家。」我從小沒有偶像,對任何人都不崇拜,但思想對我有很特別的吸引力,聽到艾智仁有如天馬行空,心焉嚮往,恨不得立刻可以上他的課。

我是六一年進入研究院的;那時艾智仁到了史丹福大學作客座教授。於是,我的價格理論跟一位從哈佛來的教授(R.E.Baldwin)選修。有一次,另一教授(C.Miller)在課室裡談到知名度的問題,提起艾智仁,他肯定地說:「目前只有行內的高手知道他的本領,但成名應該是遲早的事。」言猶在耳,大名鼎鼎的森穆遜(P.A.Samuelson)到加大演說,聽眾濟濟一堂。某學生提出一個問題,森氏回答說:「且讓我教你一些價格理論……」他說著馬上停下來張目四顧,改口說:「啊,我說錯了,在你們這個地方我怎敢教價格理論呢?」全室大笑!大家東張西望,要找一個人。那時艾智仁在史丹福,而在座聽眾都知道森氏指的是什麼與誰。

選修過的科目是不可以再修的。我在六二年獲碩士後,尚要選修的主要科不多,旁聽就成了習慣。價格理論是經濟學的重心所在,我當然特別關心。在艾智仁回加大之前,我旁聽的主要對象是赫舒拉發。後者畢業於哈佛,曾在芝加哥大學任教,價格理論中他專研投資理論,近二十年來舉世商學院大行其道的「財務學」,赫氏是開山鼻祖。(我也旁聽過赫氏五個學期,與他的師生關係也有不少可寫之處,這是題外話。)

有一次,赫氏教到收入變動對需求的影響,一位同學舉手大聲說:「艾智仁說收入是不會影響需求的!」赫氏停下來,把講義推開,神秘地微笑道:「我不知道艾智仁為什麼會說這樣愚蠢的話。我告訴你一個真實的故事吧。很多年前,在蘭克公司的一個會議上,我遇到艾智仁。那是我第一次遇見他。在研討中,艾智仁提出一個觀點,愚蠢得難以置信,所有在座的人都認為他錯了。很多人向他解釋,但他老是不明白,堅持己見。我想,這個人真是蠢得可憐。過了好一會,我見他耽擱時間,就親自向他解釋為什麼他是錯了。殊不知說到一半,我突然發覺所有人都錯,只有他才是對的。」

後來有機會與赫舒拉發談起思想的問題,我好奇地問:「你與艾智仁相比如何?」他坦率地回答:「我所知的廣博,他的範圍比較狹窄,但如無底深潭。」於今想來,這是識英雄、重英雄的衷心話。

以上是我遇到艾智仁之前,所知道的有關他的一些事情。我心目中認為他不會像傳說中那樣出神入化,但我知道,能聽到艾氏的課是難得的際遇。我碩士的成績好,本來打算轉到芝加哥大學去,拜師於佛利民門下,但聽到艾氏快回加大,就打消去意。我本來也打算在六二年考博士試的,但因為要先上艾氏的課,要考他出的博士試卷,就改遲了一年。好些同學有意避去艾氏的試題,但有幾位卻像我一樣,明知困難而為之。可以說,在聽艾氏的課之前,我的心理準備是足夠的。


(二)

一九六三年初,我開始旁聽艾智仁的課。他有一條眾人皆知的規例:旁聽生在課堂上不准發問,也不准答話。在大學上課,我是一向不做筆記的,但總帶著張紙,裝模作樣地畫點什麼。艾氏既然連問也不准問,我就索性連紙筆也不帶了,專心聆聽,一早就走進課室,找一個少人注意的角落,靜靜地坐著,如臨大敵。

第一課,課室坐滿了人——大概有五十多人吧——那差不多是當時整個研究院的學生了,大部分是旁聽生。鈴聲一響,艾智仁進入課室,鴉雀無聲。我細看這個傳奇人物,見他長得高瘦,頭髮有點斑白,領帶打得走了樣,西服陳舊,但還算清潔。他向窗外望,笑了幾下。「哈,這麼多人!我敢打賭,幾星期以後一半的人會不見了。」我想,他是指我們這些旁聽生吧。沒有學生回應。他好像有點尷尬,繼續說:「我從來不備課,沒有講義。從早到晚都在想的問題,天天想,想了那麼多年,是不用準備的吧。講義對我沒有什麼用處;今天寫下來的,明天的想法又有點不同了。」

他從口袋裡拿出兩張殘舊不堪的紙頭,解釋說:「我知道,如果沒有一份作參考用的讀物表,你們就會麻煩我。這兩張讀物表是學生幾年前逼我編出來的。只有這一份,你們影印後要還我。介紹這些讀物只是為了應酬,與我教的不一定有關係,你們可以不讀。」這樣,下課後我和幾位同學就搶著到圖書館去,爭先恐後地找那些讀物,跟著大家君子協定,作誰先讀誰後讀的安排。我們都聽說艾智仁對一般讀物看不上眼,認為沒有什麼值得讀的。如今竟然有此讀物表,秘籍無疑也。

就這樣,他開始講課了。他說:「假若你在一個有很多石頭的海灘上,沒有任何量度的工具,而你要知道某一塊石頭的重量,怎麼辦?」問題提出來後,沒有回應他不會繼續,這是大家預先知道的。正式選修的同學此起彼落地提出各個辦法,但每個辦法都證明不可行。下課的鈴聲響了,一位同學來不及把話說完,艾氏已匆匆離去。這是第一課。

每星期三課,每課五十分鐘,課上都在談量度石頭的重量,都找不到辦法。這樣就花了幾個星期時間。顯然,與經濟學似乎無關的事,同學們都認為其中必定大有玄機。過了不久,每次下課後我和幾位同學就開會討論艾氏在課室上所說過的話,要尋求他所指的是什麼,和有什麼含義。這個課後學生自搞的小組(後來維持了兩年),在不知不覺間,使我們對價格理論的認識、運用,大有所獲。

一位老一輩的,在幾年前上過艾智仁教的統計學課的同學,見我們在「石頭」的問題上打轉時有點心灰意冷,便安慰我們,說艾氏教統計,從頭到尾都在談賭馬,最後大家從賭馬中學得統計學所有的基本概念。賭馬顯然與統計有關,但石頭呢?難道我們要糊里糊塗地在石頭的問題上花一個學期?

第五個星期,艾氏進課室時滿面笑容,欣然自得,問:「你們明白了沒有?」學生反問:「明白什麼?」答曰:「量度石頭重量的困難。」他於是指出,量度必定是武斷的事,是武斷而又有系統地將數字排列、分配、定名。他跟著談到不同量度系統的局限,功用的含義,功用理論運作的基本條件,量度與推斷的關係,客觀與價值觀的區別,需求定律的重要,福利經濟與科學扯不上關係,等等。在五十分鐘內,他如長江大河,滔滔不絕,使我聽得呆了。其見解的精闢,其邏輯的緊密,其哲理的湛深,使我意識到學問是可以這樣迷人的。

古人說的「學究天人」會使人有高不可攀的感覺。說艾氏學究天人,本來不錯,但他那樣淡然處之,不渲不染,對重點的刻畫揮灑自如,使我覺得他在學問上的深度,我也有機會達到的。從那天起,在敬佩艾氏之餘,我有了自信。假若沒有經過那四個星期去想石頭的如何量度,我不會在五十分鐘之內被艾氏說服的吧。在此之前,我對福利經濟很感興趣,下過不少功夫,但從那天起,我不再涉及福利經濟的問題。

學期很快過去了。艾智仁明顯地錯了一點:他推斷學生人數會減少一半,結果並非如此。選修也好、旁聽也好,到學期結束時,課室還是滿滿的。後來有人說,有我們那個小組坐鎮,或多或少起了一點作用。


(三)

第二個學期,艾智仁一進課室就問:「什麼是貨幣?」這是經濟學幼兒班的問題,任何學生都知道答案。但問題由艾智仁提出,大家都知道課本上的答案不管用,無謂自取其「辱」,所以沒有誰敢回答半句。艾氏把問題重複,到最後,有一位同學終於大膽地反問了:「什麼是貨幣?」

「為什麼馬鈴薯不是貨幣?所有的書本都說馬鈴薯可以是貨幣,但為什麼從來沒有任何社會以馬鈴薯作貨幣呢?」他繼續發問。這一提點,聰明的選修同學們就有很多意見了。其中有幾個表現很不俗的,都讀過史德拉(G.J.Stigler)發表於一九六一年的、關於訊息費用與價格差異的文章(後來史氏因該文而獲諾貝爾獎),所以立刻從馬鈴薯攜帶不便、保存不易、大小不一等問題上談到價格差異的問題。如是者搞了三個星期,黑板上的方程式此上彼落、寫寫抹抹,為的是證明貨幣之所以為貨幣,是由於買賣之間的價格差異最小。可惜完滿的答案始終得不到。若干年後,艾氏發表了《什麼是貨幣?》,其答案還是有待商榷的。

艾智仁的教學方法自成一家,要學也學不來。他對課程不整理,講解時沒有大綱,題材與科目不一定有關係,而他提出的問題,連他自己也往往沒有答案。他的本領是提出新的角度來,誘發學生對明顯不過的答案要重新思考、衡量。在他的引導下,我們不敢肯定自以為「知道」的,再淺顯的答案我們也要再次地想,一層層地想下去。他教我們不要放過一個術語的任何意義,而經濟學的最終目的是解釋行為。他很隨和,說話不多,對自己不認可的理論或觀點,他很少痛下批評,在課室上只是輕輕擺手,微微一笑,大家便會意了。對他稍為首肯的文章,我們就要跑到圖書館去找。有這樣的感染力,是因為每一成見,經過他提點之後都或多或少地改變了。

艾智仁所提出的問題都很淺白,像小孩子發問一樣。幾年後——一九六七年——我到了芝加哥大學,在一個酒會上遇見史德拉。他不知我是誰,在談話中我向他提出一個淺顯的問題,他說:「啊,你一定是史提芬,只有艾智仁教出來的人才會問這樣愚蠢的問題!」跟著哈哈大笑,親熱地帶著我介紹給其它的長輩。

在某方面說,艾智仁對學生是很冷淡的。例如他不准旁聽生發問,在辦公室裡往往不接見學生。然而學生們提起他不僅敬重,而且對他很喜愛。這顯然是因為,除了不肯給學生多點時間之外,他與任何學生對話都平起平坐,對每個學生的觀點他都客觀地衡量,從不把自己的觀點強「壓」其上。給他有力的分析「戰」敗了的學生,會覺得自己跟艾智仁交過手,縱然慘敗也覺得有所收穫,且有舒適感。任何辯論,他從不把自己的觀點刻意維護。他追求的只是真理,誰對誰錯於他毫不重要。一位同學說,他是個做夢者,跟他對話好像是感覺到夢的回應。我自己的感受是,有如跟一個忘我的腦子對話。

在課室上,我只有一次見過艾智仁使一個學生難以下台。他提出一個問題,那學生回答後,他問:「要跟我打賭嗎?」學生說:「我不是賭徒。」「假若我以一千元對你一元呢,你賭不賭?」「那麼我賭。」「你剛才不是說過你不是賭徒嗎?」學生無言以對。哄堂大笑之後,艾氏抱歉地解釋:「不要說『不賭』那樣的話。我們每個人從早到晚都在下賭注,幾分鐘以後的事沒有人可以肯定,而我們決定做什麼就是一個賭注了。到市場付錢買雞蛋,我們不能肯定雞蛋不是壞的,所以買雞蛋也是下賭注。」話題打開,他又轉到投資與風險的問題上,並且是重要的一課。

當年,史丹福大學有三位極「左」的馬克思理論者,都是名家。不知是誰想出來的主意,邀請了這三位馬氏信徒與艾智仁及兩位學者,在加州海岸的一個小市鎮,一連數天舉行辯論會。我沒有機會在場當聽眾,引以為憾。據說艾氏在那次辯論中一反常態,措辭鋒利,弄得不歡而散。報道有云:艾智仁在會上不放過對方的任何術語,要求他們解釋每一術語的含義,節節進迫,對手實在答不出來,所以就拍案而起了。

思想來去無蹤,連大綱也沒有的教學方法,雖然同學們都很欣賞,但當時大家卻認為,這只適宜於教授研究院中水平高的學生,次等的或低班的就不成。這觀點,後來證明是錯了。我離開加大多年後,艾氏轉為專教大學的一年級學生。據說聽課的學生數以百計,站著的也擠得水洩不通,並且,艾氏被年輕的學生選為最佳教授。後來遇到艾智仁,我問及此事,他很開心,津津樂道,說年輕的學生能協助他維持靈活的思考,也使他更能明白教學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