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March 2, 1984

如詩如畫的例子

在經濟學上,用以描述市場失敗的例子中,有好幾個都是如詩如畫,令人難以忘記的。久而久之,這些例子就成為了某種經濟問題的象徵,在行內任何人都是一提便知。

庇古(A. C. Pigou)的大地如茵的禾田例子,令人嚮往;但很不幸火車要在田間經過,使火花飛到稻穗上,造成損害。因為火車的使用者沒有給種稻的人予以補償,所以社會的耗費(包括稻米的損害),是沒有全部算在火車成本之內。在這種情況下,庇古認為政府是應該干預的。

關於庇古對社會耗費的分析,高斯(R. H. Coase)在一九六○年曾力斥其非——其後就有了足以萬世留芳的高斯定律。高斯的兩位好朋友,史德拉(G. J. Stigler)和艾智仁(A. A. Alchian),在一九七一年同游日本。在快速的火車上,他們見到窗外的禾田,就想起庇古與高斯之爭。於是就問火車上的管理員,究竟車軌附近的禾田,是否受到火車的損害而地價下降。管理員的回答正相反,車軌兩旁的禾田地價較高,因為火車將吃稻的飛鳥嚇跑了!

雖然庇古已作古,不能欣賞後人的幽默;但史德拉和艾智仁卻不肯放過高斯。他們聯名給高斯一封電報,說:「在日本發現了高斯定律的大錯!」十年過去了,一九八一年,高斯要退休;我們二三十人在洛杉磯加州大學聚會,向高斯致意。史德拉被選為在宴會後代表我們的致詞者——這是再適當不過了。史德拉說笑話的才能,比起他後來獲諾貝爾獎的經濟學,實在難分高下。大宴將盡,致詞之時快到,史德拉突然跑到我身旁,在我耳邊輕問:「你記不記得十年前我告訴你在日本的有關高斯的笑話?」我稍一定神,也悄悄地回答:「火車與飛鳥!」

史德拉大喜,毫不猶豫地走上講台致詞:「我要感謝張五常:他提起我在日本時的一件事……」以他說笑話的本領,哄堂大笑在所必然。由於笑聲震天,有些在座的人竟然以為日本禾田地價的例子是我提出的。

較早時獲得諾貝爾獎的米德教授(J. E. Meade),曾以蜜蜂及果樹百花齊放的例子贏得永恆。這例子使人想起花的芬芳、蜜蜂的翻飛、蜜糖的純潔,襯托著大自然的風和日麗,怎會不令人陶醉,難以忘懷!

米德的分析,就是養蜂的人讓蜜蜂到蘋果園採蜜,卻沒有付花中蜜漿的價錢給果園的主人;這會使蘋果的種植太少,對社會有所不利。另一方面,蜜蜂採蜜時,無意中會替果樹的花粉作了傳播,使果實的收成增加;但果園的主人也沒有付錢給養蜂者,所以蜜蜂的飼養就不夠多,對社會也有損害。因為得益者可以不付代價的緣故,市場是失敗了。以米德及一般傳統經濟學者之見,政府是既應該津貼果樹的培植,又應該津貼蜜蜂的飼養者。

在邏輯上,沒有價錢收益的服務或供應,當然是要比有收益的為少。但不付代價的行為是否對社會有害,或是否導致浪費,並不是傳統經濟學所斷定的那麼簡單。我希望將來有機會向讀者解釋這一點困難。

邏輯歸邏輯,事實又是另一回事。事實上,究竟養蜂者是否不用付錢去買花中的蜜漿?植果樹者是否不用付錢去買蜜蜂替花粉傳播的服務?花粉的微小,蜜漿的量度困難,蜜蜂的難以捉摸,在一般人看來,要論市價實在是無稽之談。

在一九七二年的春天,我跑到有「蘋果之都」之稱的華盛頓州的原野及果園追查究竟。只用三個月的功夫,我不僅在事實上證明了蜜蜂的服務及蜜漿的供應都是以市價成交;更令人歎服的,就是這些市價的精確,比起我們日常一般商品的買賣,有過之而無不及。我於是用《蜜蜂的神話》(The Fable of the Bees,是一本古典名著的原名)這絕妙好題目作文章,去反駁米德教授及他的附和者的論調。

胸有成竹,下筆時就文氣如虹。我見蜜蜂及果花的例子是那麼詩情畫意,寫起來也就流水行雲。但真理畢竟是真理。在帶球進攻,過關斬將之後,到「埋門」之際,豈有不起腳扣射之理?在結論中我就將詩畫拋諸腦後——

「凱恩斯曾經說過執政者的狂熱是從經濟學者的理論蒸發出來的。不管這見解是對還是錯,事實卻證明了經濟學者的政策理論往往是從神話中蒸發出來。為了要推行政府干預,他們沒有下過實證的功夫,就指責市場的失敗。魚類及飛禽的不能保障為私有,是他們的一個隨意假設;要在某些資源上廢除私產,他們就獻上『天然資產』之名。土地的合約一向是被認為不善;在教育、醫療方面,他們就認為市場運作是會失敗的。

「當然,這其中還有一個蜜蜂的神話。

「在這些例子中,我們不能否認若有交易費用或產權保障費用的存在,市場的運作是跟在沒有這些費用的情況下有所不同。我們也不能否認政府的存在對經濟是有貢獻的。但任何政府的政策,都可以輕易地以減少浪費為理由來加以支持。只要假設市場的交易費用夠高,或假設政府干預費用夠低,推論就易如反掌。但隨意假設世界是如此這般,這些人不單犯了將理想與事實作比較的謬誤,他們甚至將理想與神話相比。

「我不反對米德及庇古的追隨者採用蜜蜂的例子去示範一個理論上的觀點——在不需付代價的情況下,資源的運用當然有所不同。我反對的,就是那些置事實於度外的分析門徑,那些純用幻想去支持政府干預的方法。以這種方法作研究所得的著作,對我們要增加瞭解經濟制度運作的人來說,是毫無裨益的。」

在下一篇文章,我將會向讀者介紹另一個引人入勝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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