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October 5, 2000

如臨大敵

近來我坐立不安,如臨大敵。你道為什麼?為考慮《經濟解釋》應否復出。那是一九八九年我用上龐然大計,鴻圖偉略,在《香港經濟日報》動筆的書,準備用兩年或更長的時間來一個「沙場秋點兵」,申述自己對經濟學的理解,好叫街上的讀者能體會到那所謂「憂鬱的科學」(Dismal Science)其實很有趣味,足以令人廢寢忘餐的。

殊不知寫了十三期,就因故停下來了。當時是答應了讀者不久後會繼續的。然而,一停下來,就提不起勁再動筆了。其中的苦處本不足為外人道,但略說一下因為自己寫作的習慣而引起的困難,也是好的。

在寫作上我有兩個改不了的習慣。其一是寫得比較好的一定要一氣呵成。這不是說從早到晚天天不停地寫,而是思維不能中斷。以中文而論,三萬字是我經驗上一氣呵成的上限。我約略估計過,《經濟解釋》大約會有三十萬字。這是我經驗的上限的十倍。想到這一點,恐懼之情不由得從內心發出來。

作學生時寫的《佃農理論》,是一氣呵成的,最近北京翻譯出版,中文大約十三萬字。那是我最長的一氣呵成之作。當年我三十歲,可以一連多晚不睡,而記憶力之強是知者無不信服的。

我第二個寫作習慣,是不起大綱,寫到哪裡就哪裡,寫得怎樣就怎樣,是「隨遇而安」的寫法了。蘇東坡說:「作文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於所當行,止於所不可不止。」我當然沒有蘇學士的本領,而就是他自己,文章最長只幾千字。要是東坡居士在一個題材上寫十多萬字,還能否「初無定質」(沒有大綱),倒是一個疑問。

為文要「初無定質」是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文章高手的經驗之談。我不是認為自己可與蘇東坡相比而試行「初無定質」的。我是因為自己的脾性而逼那樣做。是的,作學生時學寫論文,大學有專為寫論文而設的課程,而我自己的幾位教授導師,不秘技自珍,把寫論文的程序說得很清楚。怎樣起大綱、分章分節、分段分句;怎樣起引言、作結論;參考資料要用咭紙怎樣整理,一盒一盒的……

這一切我全都學過,也嘗試過。問題是動起筆來卻是另一回事!可不是嗎?一動筆,第一段還沒有寫好,思想就變得天馬行空,雲遊去也。跟是寫一句,聯想到下一句;寫一段,聯想到下一段;寫一節,聯想到下一節;寫一章,聯想到下一章。這種寫法是不可能按預先定下來的大綱而寫的。

至於什麼參考索引、下註腳等學術文章必用的規格,我的秘方是「事後孔明」。那是說,先把文章寫完,寫時不管其他學者怎樣說,文成之後才「禮貌」地補加一些註腳參考,依照行規加以粉飾。有時是近於胡亂地補加一些,但大多時行內的朋友讀文稿,我要求他們的「指正」是提供說過有關或類似的話的其他文章。若先拜讀他人之作,有了約束,思想就不容易天馬行空了。

有了如上的兩個寫作習慣,要一口氣地寫一本印製起來大約是五百頁的《經濟解釋》,怎會不覺得是如臨大敵?「未慮勝,先慮敗」這句格言用不,因為「慮敗」就沒有理由動筆了——這個年紀,東山復出而還能寫出一本經濟「巨」著,機會是近於零的。從樂觀那方面看,今天若要完成《經濟解釋》,困難是體力而不是智力那方面。這不是說我的智力還沒有江河日下,而是這本書是回顧平生所學,不求創新。

有一點在經濟學行內似乎沒有人提及過,但很重要,而這點是近來我慎重考慮《經濟解釋》復出的主要原因。一個從事經濟研究的人,大致上有兩條路可走。其一是搞理論性(Theoretical)的,其二是搞驗證性(Empirical)的。年青時——《佃農理論》之後——好些行內朋友,尤其是Harry Johnson,認為我的優勢是走理論的路。但當時遇到高斯,很談得來,受到他的感染我就走上驗證的路了。

搞理論主要是講天分——想出來的理論能否經得起事實的驗證是另一回事。搞理論,文章可以多寫,雖然一般而言大部分是廢物。但「理論家」有一個好處:他們到了五十多歲就江郎才盡,到退休時沒有什麼高見是還沒有寫出來的。另一方面,搞驗證的人講耐力,對世事要知得很多,越多越好。問題是,這些人到退休時對世事知得最多,但時不我與,沒有機會寫出來。所知有餘而力不足,鬱鬱以終。高斯對北美洲的野牛(Buffalo)的產權問題研究了多年,今天還沒有動筆,而他已九十歲了。

數十年來,我自己考查過或參與過的真實世界的行業,屈指一算,有二、三十種,而下筆寫過出來的,大約是十分之三而已。其他的雖然沒有動筆,但天天想,想了那麼多年,完整及不完整的答案數之不盡。其中比較重要的有玉器市場的現象,討價還價的行為,各種不同的連銷安排,價格分歧的闡釋,小賬的用途,失業的成因,沒有政府參與的貸幣制度,等等。這些及許多其他的,在某程度上我都作過考查,想過答案,就是不夠完善,或是錯了,也可藉《經濟解釋》這本書,大略地寫出來,好叫後學的能得到一點啟發。

自一九八九年停筆後,讀者不斷地要求只寫了十三期的《經濟解釋》繼續,到今天每月還遇到幾次。現代的經濟學就有這樣的一個問題,數之不盡的行外人很想知道經濟學究竟是怎樣的一回事,但他們找不到一本他們能看得懂的書。「現代化」有很大的代價。一七七六年經濟學鼻祖史密斯所發表的《原富》,到今天還是最偉大的經濟學論著,但那是任何讀過書的人都可以看得懂的。

這其中有一個我想了很久也找不到答案的問題。我的兒子是作基因研究的。我明白為什麼他閱讀的書或文章我看不懂:基因研究是高科技。經濟學是一門沒有高科技的科學,為什麼變得行外人看不懂呢?

今天,好些經濟學文章我看不懂;高斯、艾智仁、巴賽爾等高人也看不懂。你說奇不奇?所以《經濟解釋》若要復出,只有一個可取的法門:復古!世界是新的,思想是新的,哲理也是新的——把這些混合起來用古法炮製。

No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