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May 17, 2001

科舉試是搞什麼鬼的?

記得在加州大學考博士筆試,考四科,最重要的一科當然是經濟理論了。一科考三個小時,理論那一科題目五條,沒有選擇,要全答。一起考的有六、七位同學。進入了考室,大家有說有笑。監考的教授進來了,一手拿著試卷,另一手拿著一本小說。



派了試卷,我坐在那裡讀題目,讀完一遍又一遍,讀呀讀,讀了三十分鐘,墨水筆還沒有脫套,還不打算寫什麼。讀清楚了題目,想好了,胸有成竹,我站起來,走到監考面前,輕聲地問:「我要出外喝咖啡,回來才作答,可以嗎?」他在看小說,連看也不看我一眼,輕聲地回應:「當然啦。」我就喝咖啡去也,三十分鐘後才回考室。還有兩個小時,答了三題,只用了四十分鐘。餘下兩題還有那麼多的時間,很想再去喝咖啡,但不好意思再要求。



那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在美國考最重要的一個筆試的情況。監考的教授當然知道,考博士理論的準備不可能是一朝一夕的事,在考時要作弊根本不可能。要是考生準備不足,拿試捲回家作答,翻書參考也無補於事。請高人代筆是另一回事,所以不准拿試捲回家。但兩年前兒子在美國考試,其中一科有了進步:考生可拿試捲回家作答。兒子回家後卻去看電影,比我當年喝咖啡勝了一籌。



不久前太太買了一套《雍正皇朝》,很好看,其中描述考科舉的過程,隆重其事,考生被監管如囚犯,而洩露題目的要被殺頭。我想,不可能吧!中國的科舉試是大做文章,你水平不夠,讓你先知題目又怎樣了?殊不知我以為是拍攝影集的人的誇張,原來真有其事。



最近到昆明一行,到雲南大學講話,校長帶我去看校園內的明代考舉樓,據說是整國尚存的三間中保存得最好的。



朋友,你道科舉是怎樣考的?一間一間的小室排列在一起。每間大約 八十平方英尺。有床一張,桌、椅各一,馬桶一個。一個考生被鎖進這樣的小室,考三日三夜,不准出來。



俱往矣,但小程度上舊習仍在。幾年前在大陸訪某大學,改試卷的老師要被關進樓中一個星期,卷改好後才能離開。這與美國的情況有天淵之別。香港的情況比較自由,但港大考試,考生的座位皆有編號,不能亂坐,監考的有好幾個人,而考前主監者要宣讀一大段文字,好像考生被判刑似的。



奇怪,我參與香港中七經濟學會考出試題的工作,凡十八年,從來沒有遇上試題外洩的事。(考試局本身曾經闖過禍,但與出試題的無關。)我說「奇怪」,是出中七試題的有好幾個人。我那一組就有四個中學老師協助,而他(她)們的協助是重要的。試想吧,除我以外,中學老師是常常更換的。十八年換來換去,那麼多的參與者,而試題沒有外洩。這是一種文化,或一種習慣,大家互相尊重,知道職責所在,看得起自己。(試題若外洩,考後不難發現,要斷定誰外洩是比較困難的。)我還要指出的,是我那一組人從來沒有受到什麼警告,也沒有刻意地秘密從事。不言自明的工作規例,大家都知道,新參與其事的老師是用不提點的。



我為中國古時(清代也算是古了)考科舉的近於無稽的約束這個怪現象想過好一陣,不想了。但最近昆明之行,到那有名的大觀樓一走,讀到樓內關於那天下第一長聯的作者孫髯翁的簡短生平事,知道孫才子因為進科舉考場要被搜身,認為是奇恥大辱,不考,不仕,潦倒落拓以終。我於是又再想到科舉試這個怪現象了。



科舉試是搞什麼鬼的?為什麼要那樣嚴峻?被考的要被關起來坐馬桶,主考的可能被殺頭?區區考試,怎會搞成這個樣子的?前思後想,我想出如下幾項因素,讓讀者考慮一下——我自己既不肯定,也沒有什麼高見。



(一)歷史上,神州大地考試作弊成風,加上貪污的協助,考生大出其「術」,考官其「術」不正。這個解釋顯然有問題。第一,科舉試考的是文字題,大做文章的那一種。這種考法不容易出術,就是預先知道試題也幫不到多少忙,更何況有三日三夜的時間作答。第二,昔日歐陽修考蘇東坡,皆君子也,不可能是作弊的那種人。事實上,歐陽修見到蘇子的答卷,誤以為自己的門生,為了避嫌而把蘇子降為第二。這是說,昔日參與科舉試的人,可以有高尚的品格,作弊之說是誇張了。



(二)科舉試中了個進士,姑勿論狀元、探花,陞官發小財差不多是慣例。這點比較有份量:牽涉到社會財富的分配,比較隆重其事地處理不難明白。問題是,說比較隆重,可不是說隆重到要被關起來坐馬桶。今天的社會,考醫生、律師、會計師等牌照也牽涉到財富的分配,但我們從來沒有聽過這些考試有近於昔日考科舉的規限或約束。



(三)這點似乎最有份量,但也最難明白:在中國歷史上,要做官或要走上仕途,除了考試似乎沒有其它的重要準則。以今天的西方學術來比較一下吧。在西方學術上要有一席之位,或要找一份學術工作,考試成績怎樣了不起也幫不到多少忙。名校畢業幫一點,不太多。大教授的推薦信很有用處,但比不上一篇精彩的博士論文,而這二者通常幫助找第一份學術工作。之後要爭取學術地位,百分之九十以上是由發表的學術文章決定的。不論文章的多少,也不大重視文章發表的學報的名氣——主要的是作者說過了些什麼話,或提出了一些經得起時間考驗的觀點。



可以肯定的是,西方衡量學術不重視考試,是因為有很多其它的衡量準則被採用了。要是西方的衡量單憑考試,那麼考試就會變得隆重其事,雖然不一定會隆重到要把考生關起來。



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在中國歷史上,除了科舉試,其它的——通常是遠為可靠的——衡量準則很少用,甚至完全不用。可能我對中國的文化歷史知得不多,其它多種重要的準則被採用了我也不知道,但在直覺上少用其它準則是我的感受。



這裡我還有一個疑問。今天我們在西方學術上寫了一篇好文章,大喜之餘奔走相告。然而,昔日蘇學士寫好了《前赤壁賦》,自己明知是神品,但恐怕開罪朝廷而不敢示人。要是因為朝廷的混帳而廢除了文章發表的重要準則,那麼大做文章的科舉試究竟是考些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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