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September 6, 2007

是誰害了沈詩鈞?

九歲神童沈詩鈞被取錄進入浸會大學,讀數,預料十四歲可獲碩士。一時間傳媒大事渲染,茶餘飯後論之者眾。我想,是誰害了這個聰明的小孩子呢?

數學的天賦,像下棋那樣,早出,但也像下棋那樣,從小因為天賦奇高而「專業」起來,忽略了童年應有的生活,長大後的生命並不好過。就算是人類歷史上被認為是智商最高的米爾,十一歲就掌握了當時的所有數學,二十歲出頭精神出現了問題。其後米爾自己「調控」,康復,要到四十六歲才發表他的經濟學巨著。我認為如果米爾的父親不是見到兒子的天賦驚世駭俗,日夕強迫兒子學習,米爾的成就會大得多。

是的,數之不盡的神童,因為明顯地是神童,被長輩或父母或媒體大事宣揚,長大後一般沒有好收場。《傷仲永》的故事大家都聽過。當年在洛杉磯加大,有個十一歲的男孩被取錄,報章大事渲染一番。該男孩我認識,在加大的成績是中上,很不錯。但同學們就是要嘲笑他:「你是天才,我是蠢才,為什麼你的成績跟我差不多?」同學不放過他,媒體不放過他,壓力那麼大,後來還是「天才」不了,黯然消逝。這是悲劇。

我知道的唯一需要強迫天才兒童學習或練習的玩意,是古典音樂演奏。有兩個原因。其一是彈琴或拉琴手指的肌肉與靈活性要從小練起。其二是曲譜要記得很多,而長大後是不容易記的。不從小苦練,不從小強記,就算天才絕頂,成為大演奏家的機會不大。話雖如此,一將功成萬骨枯,我既同情也可憐今天無數的中國兒童,從早到晚被父母打生打死,迫著練琴。音樂天才本來就不是那麼多,無端端地被父母認為是音樂天才的無數,打餐死也練不上去,當然是悲劇。好些的確有點天賦,打餐死之後比賽獲獎無數,但要成為大演奏家還有八千里路雲和月。

我曾經寫過的音樂神童牛牛,今年十歲,天賦百年一見是沒有疑問的了。這是說,如果牛牛不是鋼琴天才,天下間不會有鋼琴天才這回事。簡直不可思議,不親眼見到不會相信。神童如此,我也很懷疑牛牛的父母是否逼得過甚了。想想吧,一個十歲的孩子可以背出鋼琴協奏曲四十多首,彈得流水行雲,破了世界紀錄,你相信不相信?然而,上蒼有知,真的要背那麼多嗎?是否遠為過分了?如果牛牛將來成不了大演奏家,是誰之過?是否父母有意或無意間逼得太緊,壞了事?

離開了音樂演奏,任何天才神童被迫而自小急攻或進什麼大學的,都是長輩的愚蠢行為。理由無數,讓我提出幾個重點說說吧。

一、天才兒童需要的,與非天才兒童一樣,是一般兒童的生活與玩意。缺少了這些,長大後精神狀態多多少少會有點問題。這樣,成敗得失姑且不論,生命的意義總會打個大折扣。何必呢?

二、一個天才兒童長大後能否成為大師,絕對不是因為早進大學或早拿什麼碩士博士就增加了機會。事實上,所有的證據,是大師的成就與早拿什麼名頭無關。

三、如果一個兒童真的天賦奇高,會成大器的,那就根本不需要提早發勁。孔夫子十五志於學,三十而立——時間安排得對。從三十到六十有三十年的創作期,是很長的了,例外不容易。九歲進大學,十七歲博士,創作三十年只四十七,悶了,厭了,要做什麼才對呢?不可以返老還童,到了四十七歲才重溫小孩子應有的美夢。

四、不管是什麼天才,我相信在生理上人的腦子細胞有成熟的層面。創作三十年是個好打算,而這樣算,你要選腦子最成熟的三十年,那大概是二十五至三十之間才開始的。換言之,九歲是神童,那很好,但不用忙,在重要的創作關頭,二十五至三十之間才發勁是正著。

五、曾經說過,求學是長途賽跑,提早發勁是愚蠢的行為。九歲大學,恐怕不到二十五歲就累了,再也跑不動。

不要誤會,我不是說沈詩鈞不是天才,也不是說這麼早進大學將來不會有成就。我是說在人生的路程上他缺少了兒童應有的享受,是說在心理與精神上搞出亂子的機會大升,也是說如果這個孩子將來要在學術上有成就,或然率說,這麼早進大學成就的機會是較小的。

我是過來人,二十四歲才進大學。不敢說自己少小時的天賦比得上詩鈞小友,但姊姊們的記憶,是年幼時我過耳不忘,而兒童的玩意,無一不精,所向無敵,對一般棋手可以閉目讓雙馬——只是讀書不成罷了!有什麼打緊呢?二十四歲才發勁讀書,三十三歲正教授,可能因為誤打誤撞,用盡了長途賽跑的法門。

不久前在這裡發表了一連十期《從安排角度看經濟缺環》,認為有創意,說自己的創新期長達四十二年,破了紀錄,自滿之情溢於言表。那十期文章真的有創意嗎?是個問號。但我跟著三個星期不睡覺(累極時稍作休息),減了五磅,一口氣為高斯寫了《中國的經濟制度》那篇英語文章,長達六十三頁。今天收到高斯的助手來信,說老人家讀了初稿後,評價是a powerful piece。這是我聽過的高斯對文章的最高評價了。

七十一歲還有後勁,還可衝刺,顯然是因為我二十四歲才起步。詩鈞小友,慢一點起步吧。來日方長,上蒼不會那麼小器,給了你天賦然後拿回去的。今天的香港再不能放風箏了,但釣魚的確是個好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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