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July 16, 1999

杜牧的揚州

在科技發達的今天,在中國因為開放而大興土木的二十年,揚州的名字並不響亮。古城揚州,曾經是運河重點而自古繁華。近百年來,因為火車及其它交通的普及,揚州被上海、杭州等城市比下去了。

我不敢小看揚州,因為在個人的直覺上,自古以來,詠揚州的詩詞比中國任何其它城市多。我好詩詞,愛屋及烏,自小揚州的名字就令我嚮往。

詠揚州的佳作不勝枚舉。先看李白的《送孟浩然》:

故人西辭黃鶴樓,

煙花三月下揚州;

孤帆遠影碧空盡,

惟見長江天際流。

瀟灑如斯,竟然比不上杜牧。小杜遺留下來十首詠揚州的詩,茲錄其二如下:

《遺懷》

落魄江湖載酒行,

楚腰纖細掌中輕;

十年一覺揚州夢,

贏得青樓薄倖名。

《寄揚州韓綽判官》

青山隱隱水迢迢,

秋盡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橋明月夜,

玉人何處教吹簫?

是的,以「七絕」來評品,從「詩意」論高下,我認為小杜勝大杜(杜甫)是毋庸置疑的。再看三首小杜寫江蘇一帶吧:

《山行》

遠上寒山石徑斜,

白雲生處有人家。

停車坐愛楓林晚,

霜葉紅於二月花。

《江南春》

千里鶯啼綠映紅,

水村山郭酒旗風。

南朝四百八十寺,

多少樓台煙雨中。

《泊秦淮》

煙籠寒水月籠沙,

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國恨,

隔江猶唱後庭花。

不要以為杜牧是個浪漫詩人,只懂得醉臥青樓的那一類。我們不要忘記,《阿房宮賦》那篇蘇東坡曾經日夕朗誦的大文,是出於杜牧之手。

我是因為杜牧的文采而要到揚州去的;趕著上路,只能在那裡勾留了四個小時。從南京到鎮江,北渡長江,經過一小段不起眼的路程,抵揚州。古城名不虛傳。文化氣氛撲面而來,我想,這就是揚州八怪的地方了。

記得在中學唸書時,老師說到揚州八怪,以「怪」字來形容,大有貶意。後來長大了,對中國藝術有所認識,我才知道「八怪」非同小可。是的,清代中葉的揚州藝術,有理論,也有創意,是一個重要的派別發展。我曾經尋尋覓覓,也找不到一本對這發展有深入研究的書。這是中國藝術的不幸。

在揚州一處有眾多攤販出賣雜物旳地方,有幾檔是賣國民黨時期的舊鈔票的。難得見到有那麼多而又不同的舊鈔集中在一起,我花了個多小時討價還價,全部買了下來,以至自己一貧如洗。

大約共有一千三百張舊鈔,是國民黨時期多個政府騙局的證據,申訴著本世紀上半部炎黃子孫的血淚史實。我是搞經濟研究的,見到那麼多五花八門的舊鈔,刻劃著一個風風雨雨的時代,怎會不見獵心喜?當然,這些舊鈔在香港也可以買到,但價錢肯定貴得多。

我自己老了,再沒有魄力對這些舊鈔作深入的研究。但我想,今天數以千計的中國年青經濟學者,整天說研究呀研究的,卻老是在空空如也的數學方程式上打轉。難道他們不知道,經濟學是為解釋真實世界才發展起來的?單是我在揚州購入的舊鈔,加以調查分析,四、五篇精彩論文是沒有問題的吧。

瘦西湖是揚州的旅遊重點。以幽雅來評品,此湖勝杭州西湖。難得的是瘦西湖四周的建築皆古,看不到新建的高樓大廈,使游者覺得是走在歷史中。

好不容易找到那有名的「二十四橋」,很失望。是十多年前「重」建的——寬二米四,長二十四米,橋柱二十四支——老土之極,有辱古人。

究竟在杜牧的唐代是否有一條「二十四橋」,倒是個有趣的問題。傳說有三。一說當年有二十四個美人在一條橋上吹簫,故得名。二說揚州當年有二十四條橋,非一也。三說當年某吳姓人家,建一橋而名之「念四橋」——「念」者,二十也。

今天我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二十四橋」知名天下,因為一千一百五十多年前杜牧在詩中寫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文采有千鈞之力,於此可見!

有機會我會再到揚州去的,去小住數天,結識那裡的一些騷人韻士,以暢平生。最好的季節應該是農曆三月。「煙花三月下揚州」,是李白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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